记者：常国水　王丽玮

　　前不久，一则179路公交即将停运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众多杭州市民留言挽留。然而，这辆“满载回忆”的公交车，只是杭州公交版图上消失的众多线路之一。

　　据统计，去年至今，杭州已停运约80条公交线路，其中不乏承载几代人出行记忆的跨区长线。停运背后，最直接的原因是客流断崖式下降。曾经挤不上去的公交车，如今常常空空荡荡，被网友戏称为“运凳子”。

　　作为城市公共交通的主力军，公交为何成了“时代的旁观者”？行业又该如何突围，驶向“新路”？记者就此在杭州展开调查。

　　“冰火两重天”

　　“好不容易来趟杭州，怎么能不坐1314？”红绿相间的车身，配上谐音“一生一世”的浪漫寓意，1314路中意巴士一直是西湖边的“顶流”线路。

　　自2019年开通以来，这条线路便刻上了杭州独特的城市印记。从一公园出发，途经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发生地万松岭，再到“求姻缘圣地”上天竺……一个个站点串起经典爱情地标，车窗外是四季流转的湖光山色，让它成为不少游客来杭必打卡的“爱情专列”。记者了解到，这条开通近八年的线路，最高峰时日客流量突破3万人次。

　　在西湖边行驶的1314路公交车。李芯妍摄

　　同样火爆的还有8071M路。这条线路于2025年8月21日开通，专为职场夜归人量身定制，精准击中了职场人夜间下班出地铁步行太远、打车太贵的通勤痛点。线路承诺最长候车时间不超过15分钟，车辆依据预约数据自动规划最优路径，不绕路、不空驶，直接驶达小区门口。截至目前，8071M路已累计运送乘客16898人次。

　　与以上线路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405路的冷清。

　　1405路开通于2020年，是一条地铁接驳线，全长10公里，设站17个，串联起地铁之江文化中心站及周边居民区、酒店、商圈和文化场馆。然而，覆盖面广也意味着绕行距离长、停靠站点多。不少沿线居民抱怨，等车时间长、站点太密，出行效率不高。

　　司机骆师傅介绍，早晚高峰客流相对集中，平峰时段则常出现“空车逛一圈”的情况。记者在早高峰跟车坐了13站，发现全程上下乘客不足十人，客流主要集中在沙秀路一带。杭州市线网分析平台数据显示，该线路日均客运量仅98.48人次，已属客流稀少线路。

　　7月14日上午10时，286路公交车上空空荡荡。郑方形摄

　　286路也面临类似困境。记者中午体验时，车厢空荡无人。据从业二十余年的陈师傅介绍，该线路曾服务于阿里巴巴西溪园区等通勤枢纽，高峰期客流爆满、运力紧绷；然而自地铁5、19号线贯通后，年轻乘客大量流失，客源急剧萎缩，昔日的“人气线”已风光不再。

　　今年3月，一则关于309路终止运营的报道引发广泛关注。这条开通于1953年的线路，是杭州最早的公交线之一，停运主因是与地铁9号线重复度过高。有网友谈到，2010年乘坐时，车上已很少有乘客。

　　何以“冷热不均”？

　　今年6月22日，交通运输部发布的《2025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称，2025年全国公共汽电车客运量365.66亿人次，下降5.5%。相比2015年客运量765.40亿人次，近十年里下降了一半多。从城市客运量构成来看，公共汽电车客运量占比从2015年的58.7%，下降到了2025年的35%。

　2015年与2025年全国城市客运量对比。数据来源：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张沁舒制图

　　城市在发展，人口在涌入，公交车上的乘客都去哪里了？

　　对于大城市来说，轨道交通的快速发展是最直接的冲击。

　　相比公交，轨道交通的优势显而易见。当出现大客流、交通拥堵等情况时，轨道交通的准点率高、容量大，与城市公交的准点率低、容量小等“痛点”，恰好形成鲜明对照。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杭州轨道交通运营总里程达到516公里，全年地铁客运量15亿人次，地铁出行在主城区公共交通占比达81%，已成为乘客出行主要选择。

　　此外，网约车、电动自行车、共享单车的发展，也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公交客流。采访中，不少年轻人直言，公交车行驶摇晃、到站后往往还需步行较长距离，使得公交在出行选择中常被排在末位。

　　然而，即便在大环境遇冷的背景下，仍有一些公交线路客流火爆、人气不减。在杭州公交集团客运管理部副经理任文寅看来，究其原因，还在于真正满足了乘客的需求。

　　520路公交车自带浪漫属性，主打情绪价值，车帘上“我在520路上很想你”的标语，不经意间击中人心。钟瑞摄

　　有的主打“情绪价值”。1314路凭借“爱情IP”成功破圈，精准锁定了年轻游客群体。数据显示，该线路乘客线上支付占比高达69.72%，比普通线路高出约36个百分点，侧面印证了其以外地年轻游客为主的客群特征。

　　有的紧盯“通勤痛点”。“5分钟接驳巴士”聚焦通勤族地铁“最后一公里”出行难，提出“从家到公交站不超5分钟、高峰发车间隔约5分钟、接驳社区至地铁站在途约5分钟”的目标。站点设于小区出入口，实现“出小区上车，下车进地铁”无缝衔接。自2025年3月运行以来，杭州已新增或优化81条线路，累计客流超1300万人次，高峰满载率达83%。

　　还有的深耕“社区场景”。1004路将站点延伸至德胜社区内部，实现“出门上车、下车到家”，有效解决了“最后一公里”出行难题。

　　事实证明，公交并非没有市场，而是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从“人找车”到“车找人”

　　杭州曾是全国较早确立“公交优先”理念的城市之一。早在2004年，杭州市委、市政府便通过相关实施意见，明确公交在城市交通中的优先地位。

　　2018年，杭州公交客流量达到顶峰，一天运送近435万人次。彼时，杭州公交线路设置遵循一套“固定场景、固定线路、固定班次”的标准化模式，本质上仍是“人找车”。

　　但近年来，随着地铁网络不断加密，新能源私家车、网约车、共享单车等多元出行方式兴起，公交上座率急剧下滑。2021年，杭州地铁客运总量首次超过公交。此后，杭州公交日均客流量一路走低，目前一天运送乘客仅170多万人次，不及高峰期的一半。

　　“地铁之江文化中心站A口”公交车站升级了电子路牌系统，始发站标注发车时间，让乘客“心里有底”。张沁舒摄

　　面对变局，杭州公交开始探索“车找人”的新路径。据任文寅介绍，当前公交服务重点瞄准四类群体：通勤族、老年群体、游客和特殊群体。

　　在线路结构上，全市1160条既有线路中，12公里以上的长线仅占约35%，其余线路中六到七成为地铁接驳线。其中，专为通勤族量身打造的“5分钟快速接驳巴士”，自2025年3月推出以来已增至81条，高峰期上座率可达83%左右。

　　针对游客群体，杭州公交集团推出了“绿光森林巴士”“过山车巴士”、四季赏花主题巴士、复古主题电车等特色线路，上座率普遍提升。1314路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7066路公交车内的站点显示牌上，显示了预计到站时间。夏紫艺摄

　　此外，杭州公交还开辟了服务学生的“求知专线”和服务企业员工的“心动巴士”等定制线路，目前这类专线已超过1400条。

　　“精准对接需求，细腻优化体验，方能留住客流。”任文寅介绍，近些年，杭州公交也在服务体验上持续精进：升级电子路牌系统，始发站标注发车时间，让乘客“心里有底”；车厢内每个站点均显示预计到站时间，缓解乘客焦虑；新采购的“短后悬”车型采用一级踏步设计，取消后半截车厢的台阶，方便老人和行动不便者上下车等。

　　公交驶向何方？

　　作为公交车的运营主体，公交公司一方面要守护着民生服务，一方面又要提升运营效益，然而，随着乘客量骤降，近年来全国多地公交公司经营遇困。

　　先看县级层面。2023年9月，湖南省衡山县发布公告称，因长期负债经营，将全城公交停运。2025年9月，广西荔浦市三家公交公司联合发布线路暂停运营告示，表示因多年来持续亏损，暂停所有公交线路运营。

　　再看市级层面。2021年11月，有媒体报道，河南省平顶山市公交司机集体停运讨薪，司机表示工资已经被拖欠8个月之久。

　　就连省会城市也未能幸免。2023年底，河南省郑州市公交集团就“鼓励职工个人自主创业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称为进一步缓解经营和资金压力，拟鼓励工作满10年职工自主创业。

　　那么杭州公交集团运营情况又如何呢？“如今，无论是乘客量还是车辆规模，公交运营都在往下走，难再回升。”任文寅直言，降本增效已成为行业发展的主旋律。

　　在“降本”方面，减少空驶是关键。公交集团依托“杭州市线网分析平台”，实时监测在线车辆数、行驶里程和客流人次，以此为依据动态优化线路，对客流持续低迷的线路果断“止损”。

　　公告显示，7月15日起1600路公交车调整为响应式停靠。夏紫艺摄

　　新线路的开通流程也已悄然改变：从过去的站台直接贴告示，转为提前走访社区、征集居民意见，力求精准匹配需求。

　　“需求响应式公交”也成为重要探索方向。平峰时段，乘客可通过手机小程序发起用车需求，系统调度最近的“云公交”将其送达固定站点。这种模式打破“固定线路、站站停靠”的传统，实现了“定站不定线、点对点直达”，有效节约运力。任文寅透露，未来一些效益偏低的“村村通”线路，也可能改为预约式出行。

　　与此同时，车辆结构持续优化。目前杭州公交8米及以下车型占比已从2022年的22.55%提升至53.24%以上。小车型运营后可节省能耗、保养等方面成本。

　　作为TOD复合项目，龙翔桥公交站拿出部分土地用于商业改造，同时保留公交功能。李芯妍摄

　　在“造血”方面，杭州公交积极拓展定制化服务。每年4—5月和10—11月是婚车需求旺季，仅1314路中意巴士就能接到几十例付费订单。部分老旧公交场站也被盘活。七堡停车场改造后兼容保障性租赁住房，池华街公交站将融入保障性住房与社区配套设施，华丰公交停车场则升级为品质住区与公交、社区服务的复合空间。

　　外地的经验同样值得借鉴。绍兴开通“客货邮专线”，公交载客同时兼送乡村快递；一些城市则利用公交网络和场站优势，拓展泊车、充电、汽车服务、连锁酒店等衍生业务。

　　对此，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卢志朋建议，破解公交运营困局，要依托大数据科学调整线网布局，同时从“人找车”转向“车找人”，找准公交差异化定位，此外也要兼顾降本增效与自我造血，拓展包车租赁、客货邮等多元业务增加营收。公交具备公益属性，还需要完善配套补贴机制，保障公交路权，平衡民生兜底和运营效益，实现与轨道交通互补协同发展。

　　“作为一项公共服务，公交车不会从城市中消失。但愿在转型的路上，它能驶得更稳、更远、更好。”卢志朋说。

　　（郑方形、张沁舒、钟瑞、夏紫艺、李芯妍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