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威

　　“3999元打开天眼”、培训几个月便可成为疗愈师、宣称通过颂钵、冥想和能量课程消除心理创伤……据媒体报道，近年来各类疗愈服务不断涌现，在满足部分消费者放松身心需求的同时，也出现虚假宣传、收费混乱、退费困难，甚至诱导依赖、精神操控等问题。

　　疗愈经济兴起，并不只是商家制造出来的消费热点。面对日益增加的生活压力，人们对情绪支持、心理疏导和精神慰藉的需求真实存在。冥想、绘画、音乐、自然体验等活动，只要如实说明服务内容和作用边界，都可以成为舒缓压力的多元选择。

　　可问题在于，“疗愈”几乎成了一个什么都能装进去的口袋。普通休闲体验可以叫疗愈，处理所谓童年创伤、抑郁焦虑也可以叫疗愈；宣传时借用心理治疗的专业光环，承诺“重塑人格”“清除创伤”，发生纠纷时却又声称“只是个人体验”。一些经营者既想获得专业服务带来的高收费，又不愿承担专业训练、伦理规范和风险处置责任。

　　要厘清这种乱象，应放到我国心理咨询行业的发展脉络中观察。精神专科医疗、专业心理咨询和一般性身心放松服务，面向的需求、专业要求和责任边界并不相同：精神专科医疗主要承担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和危机干预；心理咨询主要为一般心理困扰、适应问题、人际关系问题和心理发展需求提供非医疗性的专业支持；冥想、绘画、音乐、自然体验等服务，则更多发挥放松身心和情绪支持作用，不能替代心理咨询和医学治疗。

　　现实中，大量尚未达到精神障碍诊断标准的焦虑、孤独、适应困难和人际关系困扰，同样需要获得适当支持。医疗服务与公众日常心理保健需求之间，由此形成了广阔的服务空间，也对专业心理咨询和多元化社会心理服务提出了更大的需求。

　　2001年，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公布《心理咨询师国家职业标准（试行）》，此后逐步建立以三级、二级培训和鉴定为主的国家职业资格体系。2017年，心理咨询师退出《国家职业资格目录》，国家不再组织统一考试。原有职业资格证书继续有效，但此后的培训和能力评价主要由企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及专业机构开展，新出现的各类证书并不等同于国家职业资格。由于标准不一，公众难以判断其专业水平；同时，统一的培养标准、实践督导、执业登记、伦理监督和责任追究机制又未完整建立，给“速成从业”留下了操作空间。

　　《精神卫生法》已经划定基本边界：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心理治疗或者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发现接受咨询者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应建议其到符合规定的医疗机构就诊；心理治疗活动应当在医疗机构内开展。问题是，一些机构以“疗愈”“成长”“能量调整”等名义，事实上介入心理创伤、焦虑抑郁等问题，却试图绕开专业责任。

　　今年5月，中央美术学院申报的“艺术治疗”本科专业正式获批设立，这说明艺术与心理健康服务的结合有其专业价值。但正规高校以系统课程、实践和跨学科训练培养人才，也反衬出目前行业内短期培训、夸大宣传的草率。

　　规范疗愈服务，关键是在精神医疗体系之外，建立分层分类的非医疗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涉及精神障碍诊断、医学心理治疗、药物使用和高风险危机干预的，必须严守医疗准入；面向一般心理困扰的专业心理咨询，应逐步建立由系统课程、实践时数、个案督导、伦理教育、风险识别、转介能力和继续教育构成的准入与登记机制；冥想、绘画、音乐、自然体验等一般性身心放松活动，可以保持相对开放，但必须明确其非医疗属性，不得宣称治疗疾病、消除创伤，更不得劝阻就医、诱导停药或通过制造恐惧和依赖控制消费者。

　　今年，国家卫健委等25部门印发的《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已提出探索建立社会心理咨询人员管理制度和行业人员信息登记制度，为补上制度缺口提供了契机。对此，监管部门不能只看经营者单方面的自述，只要事实上在评估、解释和干预消费者的心理问题，就应承担信息披露、隐私保护、伦理规范和风险转介责任。对私域引流、预付费课程和功效承诺，平台和市场监管部门也应加强审核，畅通投诉、退费和举证渠道。

　　给疗愈服务立规矩，能让专业的服务获得成长空间，让利用人的脆弱收割牟利者付出代价。一个成熟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既要通过精神医疗守住疾病治疗和危机干预的底线，也要有规范、可及的非医疗服务承接普通人的日常需要。填补好这片中间地带，才是减少疗愈乱象的治本之策。（周威）